在讨袁护国战争中,易剑庵第二军积极效忠于袁世凯策划出来的大中华帝国洪宪皇朝。
龙家第一军与资中杜峙岳部队之间,连番血战不断爆发。
刘德凯第三军拥兵自重,稳坐重庆山头,两不相帮。
第二军易剑庵志在火中取栗,趁机扩张地盘,挥师逼近到龙杜两家激战的前沿,充当起军事调停的仲裁官角色来。
无论易剑庵偏帮哪一派,都将对战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。龙克诚和杜峙岳不得不在强势介入的第三方势力面前低头服软。
成都近郊战事稍歇,易家第二军扮演了好人的角色,就此在成都东面埋下了一个巨大的祸患,美其名曰:与龙家第一军护卫犄角、守望相助。实际上,如饿虎窥伺于成都城外。
当战事最为吃紧时,龙克诚召集成都周边各县保安司令,与第一军主力协同作战。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文山县尹家却出了事,尹老太爷忽然看破红尘,跑去青城山上做了道士,不再问世间俗事,整天修真养气,一心想要做个活神仙。
偌大一个尹氏家族,落在了大少爷尹一氓的手中。
大少爷当家之后,就晋级成了老爷,姨奶奶也就晋升成了姨太太。原先的老爷被尊称成了老太爷。
尹一氓当家之后,以家务繁忙为借口,百般推搪,不肯出兵增援龙克诚对抗杜峙岳,龙克诚狠得咬牙切齿,却又无可奈何。这时候,尹司令担心着成都城一旦失守,难免泥沙俱下,殃及城中百姓,便打算将尹公馆里的柳氏姨太太接回文山县。
反正李氏大太太早就死了,把外宅姨太太接回本家,倒也并无十分不妥。尹一氓顾念旧情不肯续弦,也不肯将侧室扶正,面子上已经很对得住秀山镇的那位岳丈大人。
岂料龙家、李家,和叶家同时插手进来,偏偏不肯让柳氏顺利回到文山县城。成都到文山之间的区区数十里官道上,官兵拦路,强盗打劫,一路上枪声不断。
作为管家,花少青紧紧追随在柳二小姐的身边,誓死保护她的平安周全。
历经了好几场血战之后,尹家派来的扈从卫队全数阵亡,数十名第一军官兵横尸成都西门郊外,李家派来的枪手们也没有一个能够活着返回秀山镇。叶允常麾下派出的西部群豪最终得了手,将尹公馆里出来的一干人等,统统绑去了号称千碉之国的藏边丹巴山区,敲锣打鼓地送进了丹曲山寨。
叶允常所部兵马的总舵大本营,当年,就设在丹曲寨子里面。
花少青当时以为,叶总舵主这是想要武力夺回自己亲生的女儿吧!此事倒也合乎于人之常情,无可厚非。可是,那个当时还被大家唤做是尹小楼小姐的十四岁小女孩,根本就没有随队出发,也就没有被劫入丹曲山寨来。
在这次意外发生之前,柳氏便将这个小女孩秘密托付给了旁人,从此不知所踪。
当日,从成都尹公馆出发,直出成都西门外,向着文山县方向出发的马车车队行列当中,根本就没有出现小楼姑娘的身影。以叶总舵主座下无数江湖好汉们通天彻地的本领,没有理由不知道小楼本人并不在队列之中。
那么,叶允常为什么还要冒险打劫尹府家眷车队呢?花少青觉得十分疑惑不解。
当柳氏被抢进丹曲山寨之后,被安置在后山一幢别院里住了下来。叶允常部下倒是以礼相待,秋毫不犯。最初的几日,花少青衣不解带,终夜守护在柳家二小姐门外,随时准备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以死相拼。日子长了以后,并无任何不轨事件发生,他慢慢也就放松了戒备。
有一天,天色晴好,叶允常带着一名手下,拎着好酒好菜,来找柳家小姐谈话。柳氏把自己关在屋里,死活不肯出来见他。
花少青看不下去,便陪着叶老大在院坝当中摆下案几,一边晒着太阳,一边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,畅谈起人生理想和胸中抱负来。
花少青心想:我那矫情脑抽的柳二小姐啊!虽然土匪们暂时将你以礼相待,可他们终归是土匪啊!你一再驳了土匪大爷们的面子,等到人家恼羞成怒失去耐性之后,指不定就会动用起强硬手段来,将你就地正法什么的……那时候,你又怎么吃得消!
可是!柳二小姐的傲霜寒梅风骨,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养成了习惯的,花少青自忖没有办法替她洗脑,教导她学会逢场作戏和种种圆通应酬之道……既然柳二小姐学不会也不想学,而继续傲娇下去又很危险,于是,花少青便尽自己所能,向着叶大当家的殷勤谄媚,意在更好地保住柳二小姐一身的清白。
叶大爷倒也不嫌弃花管家身份微贱,既然他要为柳氏强行出头,叶允常也就欣然和对方坐在一起喝起酒来。
杯盏交接当中,花少青喝得微醺,酒劲儿冲上头来,忍不住向着叶大当家的倾诉心中委屈。感时伤怀,命运多舛,怀才不遇什么的悲伤情绪,一时间统统拿出来恣意发泄了一遍。
当花少青自诩民国功臣和无名英雄,却忍受着四川广大军民的误解和仇视时,他悲从中来,不自觉泫然落泪,叶允常也不免为之动容。
叶大人也是一位忍受着广大群众误解和仇视的无名英雄。倘若不是他从武汉三镇提兵入川平叛的话,武昌起义注定失败,根本没办法成就民国奠基大之功。倘若不是他纵容部下哗变,在资中兵变之际趁乱诛杀了端方、端锦兄弟二人的话,只怕据守成都的赵尔丰总督不会那么容易投降。昔日里,合计二十多万人投入参与的成都笼城大战,势必会杀得血流成河,伏尸十万。
叶允常为了少造杀孽,两次做出了甘为千夫所指的叛逆举动,出卖大清老佛爷和袁世凯的苦心栽培在先,以下犯上击杀朝廷封疆大吏在后。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纠结。
他是个纯粹的军人,并不过问政治。倘若他曾经过问政治,并积极支持以民主**的手段来推翻封建帝制的话,他也就不必为自己的叛国卖主行为而感到纠结了。可是他压根不懂政治,于是便没有**者大义灭亲的那种觉悟。
老佛爷、袁大人、端大人,一个个都对提督将军叶允常不薄,他却没有报恩,不但没有报恩,还在恩师恩相以及已故大清慈禧太后陛下的背后捅了刀子。
叶允常的内心深自愧疚不安。
知恩不报非君子!出卖领导是小人!叶将军觉得自己不配再做军官,所以才在成都战乱稍定之后,提兵西向,占山为匪。
按照他的义烈豪侠价值观,为了国家大义,出卖老佛爷、袁大人、端大人,并不是绝对不可以!那其实也是可以的,只要于国家民族有利就行。但是,事了之后,须自我了断,以殉国法军规,以全其忠义之名。
这是每一个深受儒学思想影响的高尚士人应有的觉悟。
倘若做儿子的,看不惯亲生父亲助纣为虐,那么,大义灭亲是可以的,一旦事了之后,自戕于亡父灵前,以死相殉,也是必须的——贪生怕死,不肯殉义全节者,贱人也!
叶大人当然不是贱人,当初他决意举事暗助**党人时,就已经立下必死之志。
自古艰难唯一死!叶允常并不在乎个人生死,但他不能傻不楞登地自求速死,身后丢下一个烂摊子,那也太不负责任了。
叶允常心想:我若自戕以全一己之节义,当我死后,追随我入川这数万湖北第八镇精兵,该当何去何从?部将们倘若得力,便会将川中军民杀个血流成河,这样的悲剧,断断不容许上演。倘若部属们不得力,所领第八镇官兵全数为四川**军所剿杀,那也不是吾之所愿。
在死去之前,必须妥善为部下们寻求一条出路,最好能够置身事外,率部从看也看不懂的时代剧变大漩涡深处,脱身而出,去往荒无人烟之地,开辟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和谐桃源社会。
在四川西部,有得是广袤无垠的肥沃草原,在苍莽巍峨的群山深处,多得是未被开发的荒芜之地,于是叶允常果断领兵西入川藏边区,在三不管的地界,建设起山寨根据地来。
这时候,数万兵马的粮秣补给,以及弹药补充问题,就成为了最大的瓶颈。
怎样才能养活这样大的一群士兵呢?这时候,他们已经不再算是大清朝残余下来的精锐官兵,也没有加入国民**军战斗序列,他们已沦为草原马匪,和西部山贼。
像诸葛武侯昔年所做的那样,屯田种地,牧马放羊,显然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!
可是,耕田,牧马,放羊,都是件长期积累的慢功夫,没有个三年五年之功,不能指望着好的收成。前期,肯定得赔钱垫付进去高昂的成本。
于是,只有靠着传统的打劫手段来维持前期的基础建设。
劫富济贫并不丢脸,也不损侠义之道。
只不过,要想约束好部下,只劫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,对良家妇女秋毫不犯,执行起来还是颇有那么一点难度!
这就是叶允常在自尽以全其国士节操之前,心中所牵挂的第一件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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