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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务之急是坟地和寿材。闻讯赶来的柳知秋说:“墓地就选俞魏氏祖坟,这样也了却了晓梅的一桩心愿。”
“主意是个好主意,可是俞世珍不同意咋办?”牛国璧想起当年安葬俞炳武的往事来,那时节大破迷信他都反对,如今迷信又抬头,他还能同意吗?
俞致祥说,“我干娘自寻无常的事儿只有曹几个知道,不要外传就是了。新做一副寿材从故里木材市场运回原木,靠人工锯成木板,打铆刨光,最快也得三天!”
牛国璧说:“亡人盼土如盼命哩,大热天尸体不宜久停。能不能借现成的寿材,小的背老人寿材的事也是常有的!”
柳知秋说,“上谁家去借?我的寿材还是两页板呢。俞世俊也是个棺材瓤子,说不定哪天就要用。再说,俞世俊当财东时草鞋挂在房檐下舍不得穿,打着赤脚下地,进社后一泡尿都要洒在自家地里。这样一个老财迷,这话还是不提为好。”
“再就是俞世珍了,自从大龙摔下世昌堡到这阵,他和晓梅话也没说过一句,更不用说借棺材了。买棺材?这阵子把钱掂在手里也没货呀!”牛国璧面带难色的说。
郭爱爱挪动着一双小脚,来到世昌堡,曾经的一头乌发夹杂着白色,眼眶周围爬满深深的皱纹,脸颊下陷,显得颧骨稍高了些。一身半旧的化纤布衣服,裹不住瘦削的身子骨。她的身后,女儿俞彩霞夫妇抬着一口红色棺材,“惠萍,你娘怕是连棺材都没呢。这是彩霞两口子为我准备的榆木寿材,估计大小合适,给你娘用吧!”
刚止住哭声的惠萍只叫了一声“郭奶奶!”又泣不成声了。
“我说惠萍,你也是当娘的人了,人都有离娘的一天呢,别太难过,里里外外还要靠你拿事呢!”郭爱爱嘴里劝说着俞惠萍,自己反倒哽咽起来,“这老天咋就不睁眼呢?要收就收像我这样老不中用的,咋收的都是年纪轻轻的人呢?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爸走了,现在又看着你娘走了。哎,世事无常啊,既然走到后头,总不能看着你娘连个棺材都没吧!”
“彩霞他娘,娃娃们没遇过事,人说送走了老人,才会送老人呢。曹要刚强一点,给娃娃长个精神。曹都哭天抹泪的,娃娃们就更没主心骨了。”牛国璧一边劝着郭爱爱,一边张罗大伙们,“来,彩霞她娘抬来了自己的寿材,咱们大家搭个手,为惠萍她娘成殓吧!”几个青年人抓住晓梅遗体下的新褥子四角,轻轻把遗体移进老榆木棺材,合上棺盖。
世昌堡挤满了人,这是世昌堡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。乡亲们齐心协力,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好让李晓梅风风光光地离去。牛国璧被推选为总管,安排人手请阴阳划坟地,布置灵堂祭奠亡人,请舅家女婿外甥等亲戚,几下安排妥当,各执其事。
次日清晨,浓云密布,天空飘起蒙蒙细雨,数声低沉的“房下们,送丧了”的吆喝,使松柏峪笼罩在一层悲凉的气氛之中。起丧前,有一个“书棺头”的仪式,就是在棺头上写亡人的姓名。俞致祥拿起毛笔,准备写“大淑德李孺人之灵柩”九个字,俞炳义手指点着,口里念着:“生老病死苦,生老病死,落在‘死’字上,对子孙后代不利,是个大忌讳。你再添几个字!”
俞致祥想了想,又增加了三个字,变成“大淑德李氏孺人晓梅之灵柩”十二个字,俞炳义又压着指头,口念:“生老病死苦,生老病死苦,生老,落在‘老’字上,好!是个吉利字!”
“一次又一次地生老病死苦,太麻烦,有个简捷方子呢!”
“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,能简捷到哪里去?”
“我说给你听,可以试试!把总字数除以五,余数是一,落在生字上,余数是二落在老字上,余数为三四都不行!”
“那能够除尽呢?”
“落在‘苦’字上,也不行!”
“嗨,这方子还真灵验。”
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声中,旺旺头戴白孝帽,身穿带有袖子的白孝衫,麻绳束腰,双脚靸着裹有一整圈白布的鞋子,手执引魂幡走在最前头。周继愈头缠白布条,身穿不带衣袖的孝衫,一手执丧杖棒,一手抱着本该旺旺抱的孝子盆跟在儿子后面。惠萍头缠白布条,身穿不带衣袖的孝衫,鞋子用白布裹了半圈,一手执丧杖棒,一手抱娘亲的遗像和周继愈并排走着。他们身后,四个青年人抬着棺材,走不多时,马上又换成上另一拨。家门亲房的晚辈手执丧杖棒,走在棺材后面。乡亲们或拿纸火,或拿铁锨,跟在家门亲房的后面。送灵的队伍足有半里长。
松柏坡下,俞魏氏坟地。几株古柏屹立坟头,枝繁叶茂,生机勃勃。李晓梅的坟墓在俞炳武的右侧,礼宾先生王维张代替女儿女婿宣读祭文,旺旺、俞惠萍痛不欲生,周继愈也忍俊不住,大放悲声。
季玉成宣读松柏峪乡亲追颂幛文。
大淑德俞慈君李孺人懿行序:
盖闻至圣者唯仁是守,至诚者唯义是从,至善者唯和是衷。若夫静宁县故里乡松柏峪村李孺人者,庶几近焉。
孺人李氏,汉将后裔;名讳晓梅,惠质兰心。
求学故小,卓识过人;梁祝之约,贿迁俞门。
温良慈厚,克让谦恭。胸无城府,行有规衡;
交不攀贵,爱不黩亲。素善排怨,雅解纷争;
刚毅坚卓,清风载兴。族戚推服,闾乡钦敬;
时维榴月,岁在甲午;弄瓦之喜,伉俪甚幸。
爱而不溺,宽而不纵;教戒无阙,诲化谆谆。
炳武殒公,孺人独撑;昼伏青田,夜鞠单根。
适逢年馑,殃及乡邻,义薄云天,忍辱负重。
女亦胜男,秉承母训,自甘毁誉,育子情衷。
赫赫厥声,濯濯厥灵;子孙永继,蒙庥先人。
孺人生于一九三三年农历六月十九日,登遐于一九八二年八月三日,享寿五十。乡亲倡议,余谨属文,以叙其德,以彰其后。
壬戌孟夏上浣
静宁县政协常委、故里小学首届毕业士季玉成 鞠躬
锣鼓悲摧,唢呐哀伤,爆竹声声,正要焚烧童男、童女的时候,俞大龙突然倒在俞炳武的坟头,口吐白沫,不省人事。众人忙扶起大龙,阴阳先生停住手中摇动的铃铛,停下口中咿咿呀呀念着的黄经,大拇指掐住俞大龙的人中。大龙的眼珠朝后翻了一阵,眼泪和着鼻涕涎水一齐流了出来。
阴阳先生“噗!噗!”对着大龙吹了几口,问:“你是谁,有啥话要讲?有啥冤屈要申?”
“我是俞炳武,让周继愈前来见我!”年龄大些的人都觉得大龙说话的口气真的有些像当年的俞炳武。
周继愈自小在北京城长大,生活在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,何曾见过犯癔病的阵势?诚惶诚恐地来到大龙面前,轰的一声,双膝跪倒在地。
“你可是周继愈?”俞大龙一眼不眨地打量着周继愈。
“是的!”继愈嗫嗫诺诺地说。
“你害得我女儿好苦,你在北京避心闲,可知道惠萍这些年的苦处吗?”俞大龙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说。
“知道,知道,我也有我的难处。”继愈忙不迭地申辩说。
“你打算带她母子俩去北京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如果你龟儿子当了负心贼咋办?”俞大龙两只眼直勾勾地盯住周继愈,盯得周继愈一阵一阵的冒冷汗。
“就让天打五雷轰!”周继愈赌咒发誓说。
“好,这可是你小子红口白牙说的,这么多的人听着呢!你可不能像你太爷爷俞魏丁一样,说话不算数!”
俞大龙说完,“扑通”一声栽倒在地上,人事不省了。
(上部完)